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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医生的八卦掌——万勇南

2012年02月13日 万勇南先生文章 ⁄ 共 2330字 ⁄ 字号 暂无评论 ⁄ 阅读 4,611 views 次

我入支师门下后,他经常提起一个他的同门师兄弟,姓崔,名文澜,是外科医生,武术界称其为崔医生。崔医生实际就住支师隔壁。支师祖产多被查抄,当时仅留下一套很小的石库门式房。
上海的石库门式房,很有特色,一般就是左右两个门洞,一个门洞一家人。这两家人关系常常都是极为密切的。支师就在左门洞,而崔先生就在右门洞。
奇怪的是,两家平素不太来往。我便问支师,这是什么缘故。支师非常感慨,言道,原来两人同门习艺,亲如手足,后来由于种种历史原因起了矛盾。而现在这个环境,传武术是杀头大罪,怕互相连累,所以干脆少来往为好。
两人对此心照不宣。支师的话,牵扯到不少武术界前辈,又告诫我不要多说,我这里就点到为止了。支师非常推崇这位崔医生的八卦功夫,多次嘱咐我,若有机会,一定要拜师学下来,哪天他若不在,当以崔先生为师。
崔先生的八卦,得孙师祖和孙存周先生两代人的精要。孙存周先生好酒,虽喝不多,但时不时要抿几口。后来在上海时,崔先生为了掏东西,常请孙存周先生喝酒。
因孙存周先生讲武,不喜多谈,而喜动手。但他并不常常露功夫。喝到一半,崔先生便道,哎哟,酒没有了!然后唤老婆出去买酒。孙存周先生酒瘾上来,枯坐无趣,就道,文澜,我们来过两招罢。崔先生赶紧摆开架子,数招下来,总能领悟不少东西。此招屡试不爽,当然孙先生不可能看不出来,应该俩人以此相戏,开玩笑罢。
支师去世后,我便依他的嘱咐,欲拜崔先生为师。不料找到崔先生,才摆个架子,他每次都道,好好,你练得很好。然后开始和我说武林前辈们的事迹,一些有趣的武林逸事。谈完即走,从不露一招半式,就把我凉在旁边了。
支师在七二年去世,他去后数年,我找了崔先生不知道多少次。后来干脆养成了习惯,我每天在崔先生所要必经的地方练功,远远见他过来,就站出三体式。崔先生倒好,每天都和我讲个武林故事,或者江湖笑话。
他口才很好,描述得栩栩如生,绘声绘色,然后大家笑起来,他便趁机走开,身法不大,但几步就没影了。等我回过神来,崔先生早走远了。
直到粉碎四人帮那年,有次我又在崔先生前面练功,他不说话看了很久,最后说,孙门三拳,怎能缺了八卦掌。小万,看来支师兄还是没有忘了我的八卦啊,你盯了我好多年了,以后就随我练八卦掌吧。
我多年心愿,突然一朝得偿,当时几乎说不出话来。终于开始随崔师习八卦。
八卦掌在走圈中出来的功夫,所以八卦里有走桩的说法。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,为了能把圈走圆,我和一起练功的师兄绕着街道或者公园里的下水道盖子,一步步走。这个师兄名叫朱惠昌,曾是上海八卦王壮飞的传人。
我们两人绕圈子的时候汗如雨下,往往走到后来,水道盖子外也是一圈汗迹。八卦的圈子,要走得即平又稳,肩胯等多处关节要走到完全松开,这才算入了门。
比如两个人比跑步,身高腿长一样,跑动频率也一样,胯越松,步子就越大,当然也就越快越远,越灵活多变。所以八卦掌练到后面,有身法龙蛇,缩地成尺的讲法。一晃之下,你看他没有怎么动,已经到你面前了。
崔师很早的一个弟子,姓杜,曾与崔师发生冲突。那时崔师已六旬,星期一三五在公园带学生,而另一个练硬功的杜师傅(后来成了我的杜师兄,是上海精武体操会的硬功教习),二四六在公园带学生。
两人本碰不上,不知哪天忽然凑到一起,人都想看看一个龙虎斗,遂起哄。杜师傅的掌指功夫非常厉害,拿人必使之筋断骨折。然而两人缠斗,崔师如影子般附在其后面。杜师傅急了,说,嘿!转过来!崔师笑道,你手上功夫高,擒拿厉害,我也不是木头人啊!杜师傅最终服贴了崔师,即拜入门下。他当时年纪也相当大了,带艺投师,应该算是我的大师兄了。
八卦掌脚下不停,走动不休,寻隙而进,这是走奇兵的路子。孙门八卦在实战的时候,弃蹚泥步,而走滚碾步或者称自然步,目的就是加快走转的速度。
加快走转的速度快,变化就快,就多。前辈常说八卦游身掌,有人总以为八卦游身掌是一种八卦掌法。其实游身掌是八卦掌练到后来时的一个境界。游身即脚下游走不停,手上掌式的变化也不停,身法随心变化,无穷如天地,不竭如江海。
太极拳有“不顶不丢”的说法,别人功力强,你得咬牙粘着,贴着寻找机会;功力比你弱,你还是得粘着,别让人跑了。这是太极的弧形劲路决定的。
八卦掌讲“有顶有丢”,一个探掌,即是攻击,也是听劲,八卦也要求对劲力敏感的。
探掌过去,对方一架,手里就要听他的功力。对方功力不如你,即刻长驱直入,化奇为正,压制他的中门;凶狠一点的,用阴阳鱼掌的转腰肘击硬砸开其门户,再犀利的,底下的摆扣步化为膝击或者蹬踏等暗腿,这是要命的作法了。八卦走中含暗腿,暗腿不过膝,但是容易借力,杀伤力很大。上面说的就是所谓“顶”。
但若一架一听,对方功力强于你,可以耍个小花招,先加力压制他,他一旦反抗,立即脱离接触,使他失去平衡,伺机攻击。也可以走摆扣步的身法,折叠到他门户里偷袭。或者直接走圈子走开,快速换个角度再来。这是说的“丢”。
一顶一丢,变化出孙门八卦掌的搬、拦、截、扣、推、托、带、领八种手法。是两仪出八卦的道理。然后这八种手法再加变化,那招式就基本无穷尽了。说董海川前辈晚年编六十四掌,其实可以编几百几千掌,万变不离其宗。孙门八卦掌强调熟能生巧,强调基本功。老八掌必须熟之再熟,方能熟极而流,方算入门。
我跟随崔师十年,直至他去世。总算将孙门八卦里的定步八掌,活步八掌,S步,8字步(S步和8字步是现代的叫法,老八卦里面有另外称呼),九宫步,穿掌以及一些用法学完。但孙门八卦里面的七十二暗腿、擒拿,由于崔师年纪太老,已经无法亲身示范。
我拜崔师时候他已经八十余岁,七十二暗腿中一些复杂而且有相当难度的动作,他已经无法带着我做了。武功讲究身授,是故到他九十余岁离开,我也只领会了一部分。他常道,若早十年,你们或可学全了,可惜那个时代并不许你们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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